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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芳华》中刘峰这个角色?

不论是书里还是电影中,刘峰被处理是因为“触摸事件”,因为他表白了林丁丁并且强行搂抱了她。

副政委和保卫科在得知了此事以后,对刘峰进行了关禁闭,提审,诱供。当刘峰承认他触碰到了林丁丁的脊背和内衣纽襻后,全军对他进行了公开批判。

接下去就开始了公开批判。也就那么几个手段,大会小会上念检讨,大家再对检讨吹毛求疵,直到刘峰把自己说得不成人样。

这个不久前还在北京的全军标兵大会上被总政治部首长戴上军功章的雷又锋,此刻在我们面前低着头,个头又缩了两厘米

。我坐在第二排马扎上,却看不见刘峰的脸,他的脸藏在军帽的阴影里,只见一颗颗大粒的水珠直接从军帽下滴落到地上,不知是泪还是汗。

开始我们没几个人发言,都想不出坏话来讲刘峰,刘峰毕竟有恩于我们大多数人啊。但不知谁开了个头,把所有人的坏话都引发了。我们的孩提时代和青春时代都是讲人坏话的大时代。“讲坏话”被大大地正义化,甚至荣耀化了。

谁谁敢于背叛反动老子,谁谁敢于罢领导的官,谁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都是从讲坏话开始。

最难听的坏话是刘峰自己说出来的,他说他表面上学雷锋,内心是个资产阶级的茅坑,臭得招苍蝇,脏得生蛆。讲到如此无以复加的地步,别人当然就放了他了。

可以说,触摸事件是刘峰命运的转折点。他不但星辉陨落,甚至跌进尘埃,成了耻辱的代名词。被人用恶意揣测,受尽了侮辱。

再换一个类似的,还是亮剑。解放后,李云龙手下的干部段鹏有了不当的性行为。

我们回过头来。刘峰搂抱甚至抚摸林丁丁这件事,算不算“违背妇女意志”?肯定算。因为当事人林丁丁当时确实是惊恐并排斥的。刘峰确实构成了对林丁丁的冒犯骚扰行为。

没有人对林丁丁做思想工作说,刘峰同志只是一时冲动,因为喜欢你嘛。男人嘛。刘峰同志为组织奉献了这么多,何况他年龄也不小了。

李云龙是独立团团长,能打大仗,出奇兵。李云龙能把没人要的蔫儿兵训练成嗷嗷叫的狼兵。

段鹏是李云龙的得力干将老部下,救过李云龙的命,李云龙现在还要靠他训练新兵。

而刘峰,虽然说是学雷锋标兵,大家都知道他好。可是刘峰的作用是什么呢?给炊事班班长打沙发,吃没人要的破饺子,缝补大幕、修理食堂板凳、疏通洗衣台下水道。

刘峰的权力大吗?不,谁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他不但没有权力,他也没有自己的“靠山老首长”。

刘峰做的这些事有不可替代性吗?不,后来他被下放,文工团的日子一样过,那些他帮过的人没几个还惦记着他。毕竟那些琐事他不干,政委自然会安排别人干。

那年月,学雷锋的人多了去了,用严歌苓书里的话说就是:“人人都想做好人好事,但是需要冲的厕所坑就那么几个。”不论是刘峰作为标兵进京接受表彰,还是后来被下放,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文工团都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损失。

所以虽然开头和过程相似,但李云龙和段鹏可以先上车后补票,而刘峰只能前途尽毁。

刘峰的好,本质是一种自卑,他知道自己的土气,知道自己的穷苦出身,自卑于自己的个子矮,知道自己和郝书文他们不在一个阶级,所以他的帮助一部分是因为他无私的性格,另一部分就是这个帮助带了些许讨好的意味,他希望能够以此换来文工团群体对他的接纳。

他忍着不向林丁丁表白,也是出于这种自卑,怕自己影响她入党。怕玷污了自己心中琉璃般脆弱的女神。

而黄轩明显是自信的,那是一种不缺爱的自信,那是一种在物质和精神都匮乏的情况下不可能长出来的自信。

一个例子,当刘峰作为模范代表参见表彰回来后,书里写的是,刘峰面对众人的崇敬表现出了错愕和慌乱,因为腼腆不安,他飞快地脸红了,甚至准备落荒而逃。然而黄轩的表演出来的是,一个面对荣誉掌声非常坦然自若的人,黄轩完全没有半点儿刘峰原著里那种局促不安,而是气定神闲的面对的他人的搭讪,仿佛在说:“你们崇拜我是应该的。”

再举个例子,当刘峰选择放弃的时候,严歌苓的书中,是因为自知不可得到,所以望而却步的放弃。同时夹杂了从荣誉堆掉下来的落差感和羞耻感。

电影版黄轩照搬了原著的背景人设,却没有展现出那种人物的精气神。黄轩表演的自信、端庄和傲气是在自卑和匮乏中不可能长出来的,这种矛盾违和感太强了,很让人出戏。

丁丁的回答让我们更晕,她说刘峰怎么可以爱她?雷又锋就不应该有这种脏脑筋。小郝从床上跳下来,直直地矗立在丁丁床前,叉着腰,俯视丁丁的脸。

林丁丁还是说不出来,脸上和眼睛里的表达我多年后试着诠释:受了奇耻大辱的委屈……也不对,好像还有是一种幻灭:你一直以为他是圣人,原来圣人一直惦记你呢!像所有男人一样,惦记的也是那点东西!试想,假如耶稣惦记上你了,或者真雷锋惦记了你好几年,像所有男人那样打你身体的主意,你恐惧不恐惧,恶心不恶心?他干尽好事,占尽美德,一点人间烟火味也没有,结果呢,他突然告诉你,他惦记你好多年了,一直没得手,现在可算得手了!一九七七年那个夏夜我还诠释不出丁丁眼睛里那种复杂和混乱,现在我认为我的诠释基本是准确的。她感到惊怵,幻灭,恶心,辜负……

刘峰这个角色,不论是在是严歌苓笔下还是冯小刚的镜头里都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但这世界上偏偏还有一句话,叫,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完《芳华》,我想谁都无法否认刘峰是一个好人,一个纯粹的好人,但他的坎坷命运却让我们心理五味陈杂,心痛不已。

“触摸”事件之前,他是大家心中的“活雷锋”。接送何小萍的时候,知道她的身世,有意帮她隐瞒父亲“劳改”的事实,在出身档案上写上“革命干部”,并嘱咐对方保密;吃饭的时候猪跑了,他放下手中的碗,拖着受伤的腰就是抓猪;炊事班长要结婚,他帮忙打沙发;因为没有人愿意与何小萍搭档练习,他拖着受伤的腰,自愿为何小萍伴舞;部队安排他去进修,进修完就能官升一级,他却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就是这样一个时时处处为他人着想的“活雷锋”,在向林丁丁表白被人撞见后,从此墙倒众人推,一下子从天堂跌落到了地域。几乎所有的人都参与到了这种落井下石的运动中来,用严歌苓《芳华》小说中的话来说,

“一旦发现英雄也会落井,投石的人格外勇敢,人群会格外拥挤。我们高不了,我们要靠一个一直高的人低下去来拔高,要靠相互借胆来体味我们的高。”

这就是人性的复杂与残酷之处。也是我们为什么觉得刘峰这样的好人会让人如此痛心的原因。

从最近引起广泛关注的为朋友挺身而出导致被杀的江歌(参见我的文章),到前一段让人揪心不已的杭州保姆纵火案中被烧死的善良的女主人,再到老人倒地不敢扶的大量报道…… 我们看到了太多的“农夫与蛇”的故事在生活中上演,让我们对于“好人有好报”的设定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那么,我们还要不要选择做一个好人,我们又该怎样教育我们的孩子如何做人?我看到最近的文章中经常引用那个叫玛莉的小姑娘写信给《芝加哥论坛报》质问为什么好孩子常常被忽略从而引发上帝是否公平的质问,而儿童专家西勒库斯特的回答是“上帝让你成为好孩子,就是对你的最高奖赏。”

听起来很美,不过于我而言,还是有些过于鸡汤味了。我很难用这样一个理由去告诉如刘峰这样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好人,因为你足够好,所以你所有受的苦都是应该的。

我在耶鲁最受欢迎的“影响力”课程里面专门学习和讨论过这个问题。课上,老师问我们一个问题,在迈向成功的金字塔上,强调为他人付出和创造价值的付出者(Giver,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好人),强调以自我利益为中心的索取者(Taker),和强调等价交换和公平的互利者(Matcher),谁会是成功金字塔的垫底的人,谁又会爬到成功金字塔的顶端呢?

我建议大家都闭上眼镜思考两秒钟,想象一下在成功的金字塔上,这三者会如何排序,为什么?

我当时的心情就很矛盾。从我的人生经验来看,我认为付出者会垫底,因为我父亲就是一个人,一心扑在工作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但是经常遭遇不公,屡屡吃亏,最后因为单位破产还落得下岗的下场,沦落到社会的底层,而那些懂得为自己打算的人早早做了准备,骑驴找马,单位不行了马上另攀高枝,实现了平稳过渡。但是直觉告诉我,不应该这么选,老师应该不会鼓励三观不正的选择,所以我选了索取者垫底,因为我讨厌索取者。

但最后公布的结果却大跌眼镜。原来垫底的果然是付出者,但是在金字塔顶端的也是付出者,而索取者和互利者是居中的。如下图。

那么,顶层的取得巨大成功的付出者和成为垫底的付出者有什么本质不同呢?如何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付出者呢?

答案就在美国心理学家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的著作《Give and Take》中。(中文版《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成功课》)

在书中,格兰特教授通过大量的例子和实证研究来说明作为一个付出者在职场中的优势与劣势。

他指出,在职场中,这三种风格都各有优势和局限。但是,有一种风格的人会比其他两种付出更多。研究表明,付出者在成功的阶梯上处于垫底的位置。在各种重要的职业中,付出者处于劣势地位:他们帮助别人发展得更好,但在这个过程中牺牲了自己成功的可能性。

看起来,在不同的职业中,付出者都过于关心别人,过于信任别人,太过愿意为了他人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利益。甚至有研究表明,与获取者相比,付出者的收入少了14%,成为犯罪受害者的概率高1倍,并且被认为强有力和具有支配性的程度比获取者要低22%。

不过,通过大量的实证研究表明,能够取得巨大的成功,爬上金字塔顶端最多的人恰恰也是付出者。

通过不断的深入分析,他发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付出者的天赋或能力,而是在于他们采取的策略,以及做出的选择。他发现这类付出者并不一定都是和蔼可亲的,也不一定都是无私的。他称其“利他且自利(otherish)”的付出者,这些成功的付出者与索取者和互利者相比,要更有雄心壮志。他们只是采取了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追求自己的目标。

具体来说,他们会主动辨识对方的类型,当发现索取者后(他们一开始会倾向于信任他人和积极付出,但是遭遇吃亏上当便能辨别出索取者),他们会将行为方式调整为互利型,这可以有限减少被获取者占便宜的机会。在博弈论中,大量实例证明反复博弈最优的策略选择就是“针锋相对”(Titfor Tat)策略),而付出者在发现索取者以后有效的互动策略就是“慷概的针锋相对(generoustit for tat),比如在三次的互动关系中,付出者在前两次可以使用互利者模式,让索取者发现无利可图,而最后一次回到付出者模式,给获取者“救赎”自己的机会。通过这样的方式,付出者会影响索取者的模式,将其改造为互利者模式甚至是付出者模式。

而当这些付出者取得成功时,有一些特殊之处:他们的成功可以扩散到别人身上,因为付出者注重于把蛋糕做大,可以实现共赢。而索取者玩的是零和游戏,一个索取者取得成功,通常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失败。研究表明,人们会嫉妒成功的索取者,并会想办法把他们绊倒。相反,当这些有策略的付出者取得成功时,人们并不会妨碍他们,而是会全心全意地支持他们。付出者的成功会产生一种涟漪效应,让他们身边的人也更容易成功。你会发现,关键的差异在于,付出者的成功可以创造价值,而不仅仅是从别人那里攫取价值。就像风投资本家兰迪·柯米萨(Randy Komisar)所说的:“如果每个人都希望你能成功,你就更容易成功。如果你没有敌人,成功也就更加轻而易举。”

一是审视自己的心理动机。是出于慷慨还是出于害怕?是否过于活在别人的意见之中?对于别人不合理的要求是否能明确的拒绝?如果心理动机只是因为害怕别人的意见,那很容易沦落成无原则的好人而被人控制和利用。

二是拓宽自己的格局与愿景。最近重温电视剧《走向共和》,回顾那段改变大清国命运的转折历史,看得我心里百感交集。李鸿章是一个好人吗?我想是的。尽管各种权谋之术炉火纯青,在各种争斗的过程中也会伤害到他人,但是他想力挽狂澜的决心与气魄让人动容。翁同龢算好人吗?我想也是算的。他对于三纲五常的捍卫何等决绝,对于皇帝的辅佐也可谓尽心尽力。但是这两个好人有什么区别吗?有的!差在格局和心胸!更差在见识与智慧!所以,作为一个好人,树立更大的愿景和目标,为了更大的事业而奋斗,心中自然就有了拒绝不合理索取者的勇气和魄力。

三是要有辨识对方的智慧,并且能够有策略的付出。这里的有策略的付出恰恰是与无差别的付出相对的。格兰特教授的书中通过各种例子和数据说明这种“无私的付出者(selflessgiver)”,他们因为无差别地付出,会为自己带来了持续的压力,有可能会遭遇枯竭状态。讽刺的是,看起来更加无私的他们,为别人创造的总体价值,往往不如利他且自利的付出者来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刘峰的故事让我们悲从中来。作为一个纯粹的好人,一个有理想有热情的好人,我们不希望他最后落到如此下场。尽管这个过程中有时代大背景的原因,但是刘峰的过于无差别付出恰恰也是其后来事业无法打开局面的原因之一吧。

一位忘年交的老先生经常提醒我,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有智慧的好人,要去做大事,做大官,如果这个社会重要的位置都被那些无良的“索取者”占据,那么这个社会的风气又怎么可能好呢?这句话也给了我去做一个有策略的好人更多的底气。

是的,就像我们在飞机上如果发生意外时,需要先戴好自己的氧气罩再去帮助他人一样。作为一个好人,我们也需要首先照顾好自己,做好人不是一锤子买卖,需要我们一生的坚持,我们不只是为自己的利益在奋斗,还是为了更多的好人在争取,所以我们需要不断去累积自己的资源,照顾好自己和家人,以更愉悦的状态投入到付出行动中,让其变成一种可持续的行为。另一方面,通过持续的帮助更多的好人,不断累积自己的付出行动,最后能打造出一个积极的循环圈,让更多的好人参与到这种不断创造新价值的付出行动中来。

就是出身贫穷,但无污点,为人处世谦卑,也是习惯所为。他的活雷锋是一种本能,并非出于什么目的,也是他实现自我价值和融入集体的手段。但基本是本能。

可以说某种程度,甚至有些无趣。因为他不是装不懂,是真不懂。他真没这么复杂的人性。

刘峰这样的人,人人都愿意遇到。因为太无害了。所以某个阶段会非常顺。但一旦出现对其他人利益的压迫或冲突,他被伤害就在所难免。

想起我的父亲,大学本科毕业,进入一个小县城安安分分做公务员。从最底层做起,直接下农田,后来被领导慢慢入眼,一点点提拨。初始,大家都认为正常,毕竟学历和工作能力摆着,一直顺利。但是等到父亲当到一局之长时,突然发现树了很多敌人。因为他不应酬,下班就回家,不会讨好领导,也不收买下属,没有小团体,就是本本分分做事,局长还是科员,其实他都不在乎,工作对他就是应该的。而不是有所谋求。

但他触犯到了其他想当局长的人的利益。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一直在接受调查。因为举报信很多。都是同单位的写的。为此纪委督查组进他单位调查了三个月,确认是位清正廉明的好领导。但依然没用。还是举报信间接发生。父亲看不懂人心,并不能察觉谁可用,谁不可。所以他依然太平,每日里下班按时回家,做饭,照顾家人,一觉睡到天亮。想不起提防或报复任何人。

刘峰如果顺利过一生,其实就是父亲这样的。他是真的不计较,也是真的享受为他人服务。但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会真的爱娇滴滴的女神。所以刘峰爱上林丁丁在我看来,再正常不过。林丁丁是个上海小姐,本身自带风情,这在刘峰以前的世界里是见不到的。哦,原来世上有这种女人。他并不会分析门第差异,也不会揣摩女人内心,他只是单纯的喜欢,喜欢很多年。直到无法自控时,很羞涩的表白。

本来刘峰是这个剧本。只是不巧,遇到了顺手撩人的林丁丁。那晚撩狠了,一时没控制住。

你看他其实是知道小萍爱他的,但知道得很晚,车站时才知道。他也很自然的抱住了。然后又是很多年过去。他确实不曾被小萍吸引,作为男人本身。但是他懂小萍的好。

父亲也如此审美。爱上了他的女神,对,是我妈妈。踏踏实实追了六年,结婚,然后我妈妈作了一辈子。父亲安之如怡,毫无抱怨。

妈妈有时会说生活很无趣。因为妈妈的浪漫情绪和想法,父亲全无能力揣测。他只是做好一日三餐,照顾这个家。

但到了如今,妈妈说,她理解了幸福。她的一生完全不能离开父亲。因为他几乎布满了她的一生。

如果林丁丁家族中道没落,林丁丁失去屏障,之后嫁给等候多年的刘峰,一生估计也如此吧。

怎么说呢?可能现实中,大多数女孩都不会喜欢刘峰的。电影里男主光环加持,黄轩一表人才,再加一场战争的残酷,都给角色本身带了很多柔光。但在和平时代里,刘峰就是个老实本分,没有多少情趣,不会打动更别说收买人心的人,所以追不到女神是大概率事件。若幸运追到了,任林丁丁如何作,刘峰都是会满足的。

你看他对他的妻子背叛他跟着人跑了,他都没啥抱怨,就知道他可以宽容所有人。但不会深究这背后的根源。他承受所有的一切。

因为历史上,他们是不被记住的。他们从无改变历史的心,也从无出人头地的心,他们就是本分过日子,欲望很少,但仅有欲望的满足会成为其一生的动力。

他们,就是普通人中最和善的那种。现实中朋友也会很少。因为不善于与人称兄道弟。没有圈子。

但这才是人群的中坚力量和大多数。他们的人生,一两句话就可以总结,一如既往勤勤恳恳的度过了一生。

他善良,他容易被集体所感染,他任劳任怨,他对集体无私奉献,他似乎无所不能,离开集体后却价值多数殆尽。

在文工团,他是这样一个存在。明明是一个舞者,却连一头猪跑了,集体都要找他。他总是尽自己的力量去为集体奉献,他吃别人不愿意吃的东西,干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他出差要给大家捎带家里的东西;他几乎能修理任何他可以看懂的东西;他还有一门手艺,会打沙发;他更无私,把进修的机会让给了别人……他重要吗?每个人都好像需要他,但是他也只是对这个集体重要;他厉害吗?他无所不能,但是他的价值却没有与时俱进;他伟大吗?我觉得不,他只是想得比别人简单。

在你上大学的时候,你身边可能也有一个这样的“刘峰”。他帮女同学修门,他帮男同学打饭,他经常通知缺课的同学老师点到,他还帮助没及格的同学给老师求情。他可能还是生活委员,他在院系代表班级,只是因为别人都忙着学习或玩,甚至不屑。他甚至还把评优的名额让给了快毕业需要镀金的同学。他重要吗?每个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他“成功”吗?离开学校,世俗意义上讲,他的这些价值“殆尽”,他可能既比不过大学四年不问世事的学霸,也不如家里有个好爸爸从商从政的二代。

当“刘峰”走进你们公司,他不是网管但是会修电脑;甚至女同事租的房子里水管爆了,他也会修;他还会打篮球,还有文艺天赋,到了年底表演节目就赖他身上了;他也会帮人事填各种表格,帮会计找发票,后勤遇到送桶装水,也会喊他出手;每当开会需要讲两句,大家就会说,刘峰,你去吧,你讲得好……他经常把评优那一票评给他觉得好,但是总是不能当选的那个人;他可能也喜欢公司里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女孩偶尔跟他吃饭K歌看电影,但是觉得他收入不够买房。他作为销售,业绩中等。身边人来人往,不知不觉他就成了老员工。可是有一天,公司业绩不景气,人事突然通知他,被辞退了……

善良是一种价值,一种品质,一种人格的魅力,但是他无法用世俗的金钱抑或成功来衡量。

开篇的一个细节,当刘峰只吃人家剩下的破饺子时,郝淑雯开玩笑的说应该让(小资产阶级出身的)萧穗子写在板报里好好表扬,而刘峰只淡淡的说“破饺子总的有人吃”(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阶层分工通过吃饺子的小事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社会底层只有默默奉献,最终可以换来一个“活雷锋”的光环,文化阶层按照权贵阶层的旨意操作舆论机器,而权贵阶层则是高高在上的配置资源,道德光环不过是权贵对下的赏物而已,只有第一种人才在乎。

动不动就“革命江山都是我们打下来的”的郝淑雯不动声色的搞到了门当户对的陈灿,而深藏不漏的陈灿在改革大潮中到处拿地,风生水起。

画面最终定格在刘峰用仅有的一条手臂搂在小萍的肩上,他们相互偎依,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时代没有给他们所谓的成功、像其他同学如郝淑雯代表的金钱、萧穗子代表的社会地位、林丁丁澳洲养尊处优的生活。甚至没有给他们一个孩子,“他们甚至都没有结婚。”世俗所有的成功哪怕是普通的被认定组建成一个幸福的家庭都与他们都毫不相干。

但比起林丁丁邮递过来那张胖的面目全非的照片,比起郝淑雯带着孩子千里追夫,只换来一顿饭的团聚,比起陈灿忙于挣钱的乐此不疲,和成为那个扣押了刘峰车索要罚款满脸油腻的办公人员,我反倒不那么成熟的开始羡慕何小萍和刘峰,时代没有给予他们世俗的生活,但也没有剥夺他们的初心。

《芳华》中最后一句话说“只有刘峰和小萍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话不多,但彬彬有礼,待人温和……”

在那个时代刘峰比任何人都相信,比任何人都投入到为人民奉献的口号中去,舍己为人,甘于奉献,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甚至在一个时代即将成为过去时,他成为受伤最多的人。

但他依然是那个敢于拍案而起,明知无望,一只手臂也要反抗的血性汉子。外派学习的诱惑、被污蔑的耻辱、战争的残酷、官僚的欺压似乎都没有使他改变,没有使他屈服,时代并没有给他坚守着的那个善良的“我”以世俗的成功,但又有什么相干?

得一知音,比那些漠不关心、比貌合神离的伴侣、比那些磕磕绊绊、索然无味的婚姻、比那些拥有金钱、却孤独终老的人生,谁又敢判定到底怎样的人生才是最成功的呢?

壹、拒绝好报的雷锋靠自我奋斗究竟有没有用?太多的答案说没用,刘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好人没好报。我说放你的屁!说刘峰是好人,没错,说刘峰没好报,你是不是瞎眼了?奖状是不是好报?荣誉是不是好报?就算奖状与荣誉是虚的,通过它们换来学习提干机会是不是好报?领导怎么说的?刘峰你进修学习,可以提到政治部做干事,正连级,这样难得的机会是抗洪抢险获得的荣誉得来的,这不是投机钻研的结果,也不是送礼拍马屁走后门的结果,是学雷锋做好事的结果!组织上提你这个干部当干事,大家服你!在那个年代,学雷锋做好事,是有荣誉的,是抗洪向抢险有功劳呀是可以学习提干的,是能到的实际利益的!这不是靠自我奋斗加上历史的进程得到的好人好报吗?可是刘峰他不要。他主动不要的,把做梦都想的学习提干机会,让给了别人。领导都劝不动,难道要领导下命令,命令你刘峰去学习?为什么?说穿了,一方面因为他的出身看不穿未来会发生什么。另一方面因为他二十几岁,正是犯糊涂的时候。刘峰的木匠出身导致他眼界狭窄,他在文工团的日子比过去在县艺术团里翻跟头要好上太多。即便受伤后从舞蹈队退下来去道具组当个万金油,他也知足。放弃进修提干的前途,只想陪在心上人林丁丁旁边,暗恋着她,等她入党后表白。他知道林丁丁对他有意思,不然不会脚受伤了找他帮忙,女人把脚交到一个男人的手里,对方又不是医生,意味真什么?两人真没有默契?就算放到现在的艺术团里,要一个十八岁的女生把受伤脚交到男干部手里帮忙挑破水泡?合适吗?找谁不好,偏要找你?如果刘峰进修提干,有了正连级别的政治部干事的身份,有机会回到文工团,大观园里林丁丁还在那里,花未有主,未尝不会考虑与他这个未来的文工团领导交往。或者林丁丁已经名花有主了,那大观园里的花还有那么多,他这个政治部干事真要正式追求谁,给组织上报告一声,搞妇联工作的不牵线搭桥才怪了!人帅,舞蹈队演员,专业技能好,进修学习有文化,正连级别的政治部干事,人品好,还会木匠活。哪个女生会不喜欢?至少不会立刻拒绝,先交个朋友认识一下,以后相处,大概率会成,不成在找下一个,你还会说刘峰他好人没好报吗?即便是变了天的文工团,大家各奔东西,正连级也可以转到地方上不错的干部岗位或者进国企,当个小科长副处长,混的好老了以副局地位退休,你会觉得刘峰他好人没好报吗?最重要的是,去学习提干的他,地位会有相当大的提升,而拒绝学习提干的他,将会因为腰伤退出舞蹈队,进而失去他在文工团的地位。扭伤的刘峰由舞蹈队员沦落为一名木匠,在文工团彻底没有地位了。人家嘲笑的不是干脏活累活的雷锋,嘲笑的是干脏活累活的木匠。没人敢嘲笑会跳舞的雷锋,人们其实嘲笑的是做木匠的雷锋。刘峰真在舞蹈队里有一席之地,就可以用实力庇护何小萍。但他受伤了失去了跳舞的能力,不但庇护不了何小萍,连他自己也难免受到嘲笑。人与类聚,物以群分,小木匠,终归不属于舞蹈队。小木匠刘峰彻底沦落为一个在集体里随波逐流,无力把握自己命运的普通人。他还没有意识到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因为刘峰出身起点太低,文工团里地位再低,也比过去在县艺术团强上太多。成为正连级政治部干事的刘峰,无论回不回到文工团,他都不会有个太差的结局,而他令人唏嘘的结局真的是拥抱的代价吗?

刘峰拒绝进修提干的真相很简单:进修提干后将会成为政治部干事,便回不到文工团了。即便以后努力调回文工团,说不准回来后林丁丁已经名花有主了,而现在又是林丁丁的入党关键时期,他又不敢表白让林丁丁等他。索性推了进修提干,等在他最爱的人身旁,等她关键期一过的第二天就表白。

说来也巧,林丁丁入党关键期一过。第二天晚上就刘峰就把萧穗子的家书送到女生寝室里来。真有那么巧吗?刘峰之前向萧穗子打听萧与林的作息时间为的是什么?导演的心血制作,不可能留闲笔的。

刘峰向林丁丁表白的很清楚:我听了你在台上唱歌,我就迷上你了。一个“迷”字,道出了刘峰的因缘。他入了迷,迷上了美人,哪怕是当个木匠就此沉沦下去,也不愿意离开。这英雄,终究难过美人关。

回过头来看,改变刘峰命运的选择其实不是拥抱林丁丁,而是他拒绝进修提干。太多的青春芳华,为了自己的爱情,放弃考入更好的大学,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放弃更好的工作发展。所谓两情长久时,你我要朝朝暮暮!荷尔蒙的分泌改变了自己想法,进而改变了自己的一生。太多这样的人,太多太多。如果拥抱以后,林丁丁接受了刘峰,两人正式交往并结了婚,文工团解散以后,两人回到上海,平凡生活,还会认为得到了女神的刘峰不该拒绝进修提干吗?你还会认为刘峰好人没有好报吗?未来的前程与现实的感情,谁看得清孰轻孰重,谁能说得准哪个是熊掌?哪个是鱼?人各有志,当好人拒绝好报的时候,你我不是当事人,你我永远不会懂。

《芳华》中木匠的儿子上了战场,劳改犯的女儿成了战地护士,小资产阶级的女儿成了战地记者,从小子弹喂大的军长女儿反而不用上前线,至于军区副司令的儿子,别人不知道,但你以为腹黑的政委心里没数吗?

善良只是弱者生存的手段,毕竟他们不能把水溅到别人身上还理直气壮,也不敢穿前卫的衣服在宿舍招摇,更不能拥抱心爱的人,和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不一样,男女主角一点点小错误都不能犯,不然就是万劫不复的命运。除了善良和小心翼翼他们别无选择。

即便是战争结束之后,每个人的命运也是严格按照文工团里的阶级层次划分的。说什么好人没好报,实在太肤浅,因为在那个环境里,弱者根本就没有不当好人的选项,弱者也很难改变自己悲惨的命运。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

何小萍,一个的女儿,一个从来没有被爱过被尊重过的女孩,以为参加军到部队,就能改变自己卑微的命运,哪知道那只是自己恶梦一样生活地开始。。。

刘峰,一个如电影里所说,做尽好事,占尽美德的雷锋式好战士,所有人都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应当,却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包括他自己。当一曲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唤起他内心柔软的那一块时,有了“爱”的启蒙一抱时,却被当成流氓下放,真是无限的嘲讽和荒谬。

小萍在刘峰离开后,对文工团心死,放逐了自己,上了前线,见惯死生,却在突然成了英雄之后疯掉,而后在病中舞蹈,在潜意识里去祭奠自己曾经憧憬的美好,看到这里真是觉得生活好残忍和好悲怆。

刘峰也上前线,却是抱有一颗求死之心,只为人死可以成英雄,然后被写成词谱成曲让自己爱过的女人唱诵,好让她还记得自己。这就是那个提倡牺牲崇拜英雄的年代对人的思想的摧残和荼毒。

小萍和刘峰,一个是的女儿,一个是木匠的儿子,都是微末一样的人。但都有一颗善良而赤诚的心。如电影所说,只有从未被善待过的小萍才能发现刘峰的善良。可是善良的人却从不被命运所善待。为什么?因为善良的人永远看不清那左右时代的翻云覆雨手,永远搞不懂操纵意识形态背后的冷漠和残酷,永远也弄不明白人性的丑陋和猥琐。所以,美好到最后就是被毁灭,赤诚到最后都是被利用,而在匆匆的时代变革下,又被历史的车轮无情地碾过,回首只剩幻灭和无力的沧桑

我觉得这个电影里没有一个是坏人,刘峰,小萍,政委,分队长,肖穗子都是纯洁而正直的人,包括林丁丁,包括,本质上也都很单纯的人,他们被包裹在文工团这样一个世外桃源里,曾经以为纯真会永远,但是山河巨变,转瞬分崩离析,物是人非,原来大家都不过是王小波所说的,被支配的行货而已。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通通当成了旧时代的陪葬品。

严歌苓和莫言是同代人吧,所以看芳华的时候总觉得有点生死疲劳的影子,都喜欢用不动声色的笔触去述说那过去的故事。波澜不惊之下却是震撼人心感伤,美丽的芳华包裹之下的却是无言的痛。

至于冯小刚,他用他圆熟的电影技巧,拍商业片的经验,善于在审查制度下闪躲腾挪的本事,吸收了那些优秀小说的滋养,却又消解了那些文学作品里过于犀利黑暗的成分,呈现历史,细数过去,展示生活,敢于触碰敏感体裁,却又不过分挖掘意识形态中的根源问题,让各方面都能接受,能让一部部优秀的作品搬上荧幕,在现代中国电影的大环境之下,已经非常值得我们为他鼓掌了。

电影里的刘峰是树立学雷锋活动的典型人物,不怕脏不怕累,朋友要结婚了为节约钱帮朋友做沙发,与人人都不喜欢的小萍合作舞蹈,给喜欢的丁丁煮面,修手表…

我想说的是,刘峰喜欢丁丁这没什么错。刘峰20岁左右为了和喜欢的人留在文工团放弃进修机会,放之今日很多高考之际的小情侣们不也会考虑两人的学校地点问题吗,就算是一厢情愿,单纯地感动自己,也无可厚非,或者说是太年轻。刘峰喜欢丁丁,情不自禁去拥抱她被人撞见,人们早已把做好事默默无闻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既定为刘峰的人设,也许丁丁为了保全自己,也许也有其他人的妒忌(文工团,鲜花丛啊那是),刘峰去了战场。

战场上的刘峰不怕牺牲,右手受伤守护战友遗体时已是视死如归。是啊,想想我们,就算在贫穷的时候,一个人穷困都无所谓,孑然一身勇,怕就怕有了牵挂,有了在乎的人。刘峰知道他几乎不可能再拥有丁丁,他继续着人们对他所预期的那种伟岸英雄形象,他本来也是这样充满正能量的人。

再后来,他在海口靠自己的劳动工作。一位战斗英雄,为了国家和民族失去一条手臂的工作者被联防办的人扣押货车,并非法罚款。更讽刺的是,军长的女儿和军区副司令员的儿子所组成的家庭此时正在三亚炒土地(这么想想,20世纪90年代的三亚地产领域中,其实主要就是土地买卖,王石、冯仑、潘石屹这几位先生至少应该对原型人物有所知晓)。

愚以为,像刘峰这种人,注定他的人生,物质生活不会优渥,或者说过得不会光鲜。郝淑雯知道了陈灿和她门当户对后,态度大为改变,两人结合,政治资源价值的共享。刚刚为父亲的平反感激而涕的穗子,深知阶层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收回情书并撕碎。随风而逝的也是时光。刘峰是个好人,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是个平平凡凡的好人,所以注定他不会过上情感和事业上的满意生活。特别是那个时代。

世间就是这么不公平,普通人诵经念佛数十载难以成佛;坏人恶棍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一个人做惯了好事,大家习以为常,理所当然,一件小事未顺遂大家意愿,便会予以否定;另一个孩子调皮捣蛋,从不听顺师长指导,遇一日稍加改善,想必表扬之词不会缺少。刘峰就是这样,踏实认真,任劳任怨,大家都把他吃的苦当作理所应当,认为他就该是一个好人,他就该这样…这是时代、社会、人性的原罪。

一定程度上,善良和顾及他人感受其实都是出身低微、实力不足的人对身处环境的妥协,或者说是一种生存之法。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睥睨众生、恃才放旷的资本。

刘峰这个人,其实挺好的。但是想想自己,你愿意成为这种人吗,包括性格和人生经历。

我只说一点,刘峰这种存粹的善人,面对林丁丁这样的“女神“,如果没有收到来自“女神”的回应和暗示,是绝对不敢表白的。如果你们不信,那就看看更典型的何小萍,她不仅善良,而且极度自卑,把对刘峰的爱藏在心底。刘峰被下放连队的时候,她敢于在楼下故意放声说话,表达自己众人的不齿,却还是不敢表露爱意。只有在野战医院,面对一个将死的小战士,才敢吐露自己对刘峰的爱慕他是最好最好的人。然后就是一句“我配不上他”。刘峰跟何小萍,本质上是一样的:自卑。知足。

有高票答案评论刘峰是当代暖男备胎,给炊事班马班长打沙发是阿谀奉承。这种人不是坏就是蠢,他难道不知道导演想表达什么吗?他想煽动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这样做良心过的去吗?这种人就是生活里的协防队员,势力胆小,遇见刘峰能讹就讹,可遇见真正有钱的主,就剩谄媚跪舔了。

你是首长儿子,她是领导女儿,但不妨碍木匠的儿子立志做一个崇高的人,获得荣誉,甚至获得机会去军校学习,这是那个时代才有的人们对社会的理解,冯小刚也是在哀叹时代的芳华已逝。现在到了2017年底,马上就要2018了,物质极大充裕,我虽然年纪轻轻只有25岁,但我见证过家里要点煤油灯,猪在街上满街溜达到现在灯火通明的夜晚和干净整洁的街道的转变。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短短二十年,我一个年轻人尚且感受如此,亲手缔造了这一代繁荣的冯小刚的一辈人可能感受更深刻。我还记得小时候家中柜子里,满满都是父母在单位里的先进荣誉,爷爷奶奶加挂起来的劳模奖状,家里的保温杯,杯子,公文包上印着的先进个人。大家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为单位为社会奋斗,得了张小小的奖状就开心不已,要是能拿个奖品更是四邻羡慕。后来改制下岗,我爸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不是因为丢了工作,而是社会怎么突然就变的庸俗了。电影里我最讨厌的就是朱克,散伙饭的时候,虽然大家心里都知道风向变了,但唯独他舍弃了军装,穿上了时髦的衬衫,他对所有的过去全部否定,背叛的实在太彻底了,难道文工团里的生活,自己的军人身份真的一钱不值吗?

说着电影,突然想起了我的爷爷。我爷爷只是个平凡的工人,但自我记事起,他就是电影里刘峰那样的人。当我还只有四五岁,或者更小的时候,就听左邻右舍在耳边说,“老朱啥都好,可就是太老实了,吃亏啊”,直到我上小学他去世之前这样的声音都不绝于耳。他听到了也只是笑笑,从来也没跟人红过脸,大家背地里评头论足一番之后,还是照样喊他去帮忙跑腿。

奶奶说,爷爷直到20岁的时候还是穿的两条裤腿,中间拿绳子一捆,裆都没有的,家里实在太穷了。后来镇上成立航运公司,奶奶家有几条船,捐献出来成了公司股东之一。爷爷虽然放牛出身,但人老实本分,长的也挺帅,就倒插门入赘了,导致我大伯是跟着我奶奶姓,而我爸跟我爷爷姓。爷爷是孤儿,成分好,加上踏实肯干,在那个年代慢慢成了标兵,和刘峰一样,也有了去学校学习的机会,但他同样放弃了。他不是为了林丁丁,而是怕自己不识字去了被人瞧不起。他让出的名额最后成就了一个县长。我还记得小时候和爷爷一起洗澡,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一身的肌肉比现在知乎上大部分晒图的健身博主应该都要强不少,那个胸肌腹肌给我的震撼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长年累月的高强度劳动造就出来的身材,他如果活在现代,那个身材跟我一个年龄,应该也能当网红了。

忘了说,我爷爷的本命叫来狗,当年他寄宿在一个远房亲戚家,名字都没,因为是外面来的像流浪狗一样的小孩,所以取了个来狗,后来死的时候墓碑上家人嫌名字粗俗,改成了来苟。

我太爷爷家是当地小街上中医世家,出门看病要轿子抬着去的那种大v。家里祖产我去看过,现在成了镇医院,当年规模可想而知。后来他参加革命,当了地下党,气死了自己的爹。他索性就放飞了自我,变卖家产,抛妻弃子干革命去了。后来事发被捕,枪毙在一座塔下。之后没多久,太奶奶病死。据说死的时候,我爷爷和妹妹正趴在尸体上吃奶。之后太爷爷的家被人一把火烧了,家产成了一团灰,自己也死在异地没人敢敛尸,家族人为了避嫌更是不让他和太奶奶进祖坟。过了三个月太奶奶的娘家人看不过去,收敛了二人尸体合葬在自家祖坟。

爷爷在运动中不敢追寻自己身世,之后结婚生子生活稳定之后苦苦追寻,才在合肥一个退休的首长口中听到“你父亲是个好同志,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之后他用了将近十年渐渐拼凑出故事的梗概。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俩不合群,这就是根本原因,君子慎独,走上社会就知道朋友和同学的可贵了,真的是多条朋友多条路,这是题外话。

刘峰表面和人都熟,但是真有人羞辱他,一群人看笑话没一个人出头,好吧,政委出头了——刘峰没有真朋友,都是假同事。

政委给他要了进修指标,什么意思呢,这就是要培养自己人了,可刘峰什么觉悟呢?表面上是说要看丁丁,其实他本质上不想当“谁的人”,不是他不喜欢政委,而是性格上他无法和人走的太近。他和人真心交流不多,关于前途,关于彼此的看法,所以他冒冒失抱了丁丁,刘峰可能跟谁都能搭上话,但他本质上不是一个活络的人。

小萍是个悲剧人物,有体味是很大的一个缺点,这在集体生活简直无法容忍,可以想见从小就不受待见,也养成了她自卑又敏感的性格,从小的挫折也导致了她性格中有面对困难(头铁)敢爱敢恨的一面,所以这也是一个没啥情商的人。

送东西、修修补补、照顾弱小……哪都有他,如同一块深色底的绢布,衬得布面上的《芳华》四美红的红白的白,一朵比一朵娇艳。

以至于让我一直忽略了作为背景的刘峰,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块布上也有着暗纹流动。

一个为了集体放弃上大学,坚持大爱无疆的无私男,原来也藏着自己的小爱——那是文工团的一个女孩。

遗憾的是刘峰并没选择好攻略的缺爱女孩何小萍,偏偏去挑战白富美林丁丁,野心太大,结果当然是被拒绝,还落了个耍流氓的称号,惨遭发配边疆。

于是大家就纷纷心疼这绝世好男人,骂林丁丁是绿茶婊。而我却对林丁丁事后的那句吐槽印象深刻:

尽管她是个作风最开放的人,被什么干事医生亲亲抱抱都没事儿,却唯独接受不了“活雷锋”。

“活雷锋”是个好人、大好人、中国式大好人。他表达爱的方式,是替林丁丁挑破脚底板磨出的水泡——一种最居家、最琐屑、最庸常的关怀,更像是居委会大妈的体贴,哪里比得上和摄影干事墙角偷尝禁果的刺激?

中国式好男人一味付出,消灭自己全部的需求,消灭那最原始的欲望,消灭了性魅力。

某种程度上,“活雷锋”是被阉割的男人,雄性荷尔蒙自带的攻击性被压抑住不能对外,只好向内伤害自己,所以刘峰的腰伤不是偶然,断臂不是偶然,而是来自潜意识的期盼。

还要他做到什么地步呢?连大学都放弃了;所以林丁丁给他放个邓丽君也能让他大喘粗气,所以他才会那么笨拙的表白,摆出一副革命义士的悲壮脸,强拥丁丁。

他觉得这都是丁丁欠他的,却没料到人家并不需要你的牺牲,就像狗把自己的全部骨头送给主人,主人也只会当那是一堆垃圾。

所以最后刘峰只能找到何小萍,只有一个最缺爱,最没安全感的女人才会想要一个“活雷锋”。他们搞不定爱情的反复无常、进进退退、暧昧纠结。只能勉强达成两性之道的及格线——相伴相守。或许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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